最好的学生,最好的老师
我实习所在的美国**国际学校算不上古老但也不能说年轻,它已有三十多年的校龄。最开始是一家法国学校,也算是“法国海外教育机构”系统的成员之一。1998年以前,因为经济不好,很多驻美的法国公司裁员,学生大量流失后,学校几乎不能维持基本的运营。
这所国际学校为此专门请了斯坦福的咨询师做了一个课题研究,希望得到建设性的解决方案。咨询团队预测未来的20~40年里,中国的经济将会出现腾飞,汉语将成为最有影响力的语言。如果趁这个时候开始汉语教学,既可以填补这个领域的空白,又可以塞满法语教室遭重创后的空位子,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中文部。
当我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一年级教室时,我就被惊呆了。教师的指导用语里面没有一点英文,课堂中师生全部都用汉语在进行交流,包括表扬的话语、整顿纪律的话语以及教学话语。看着班级里一张张“洋娃娃”的面孔用稚嫩的声音说着汉语,让我感到了久违的熟悉感。再走近八年级的教室,“人高马大”的八年级学生们正在上着历史课,教师正在为他们介绍中日甲午战争的背景以及战争意义,“战斗开始不久,北洋舰队旗舰由于下水12年,7年未修,主炮炮塔起火,丁汝昌烧伤。他拒绝随从把自己抬入内舱,坚持坐在甲板上督战……”如果说在一年级我被教师的话语惊到了,在八年级我被学生的话语惊到了。看到我的来访,有一位八年级学生走到教室后面,用非常流利的汉语和我介绍着他们现在在学习的内容,汉语水平和在中国大学的外国研究生无差,或者说更好。
在参观的时候,校长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与疑惑,说到:这都是沉浸式教学的功劳。所谓沉浸式教学即:任何语言都不作为一门外语来教,而是当成信息的载体及获得知识的工具。
这些学生从三岁开始就接受沉浸式的教学环境,这能够帮助学生迅速地习得这门语言,然而随着年纪的增长,对于这门语言的使用和学习的进度都会大大的提升,所以一般学校不建议中途没有语言基础的学生转学来学习。在我进班进行小组教学的时候,常常会发现如果家里有汉语为母语的家长的学生往往汉语水平会更好,而那些没有汉语家庭背景的孩子往往会跟着学校的水平走,甚至有些还会跟不上学校的节奏。在二年级的班上,我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小孩——他叫徐加百,父母分别来自美国和墨西哥,家里没有请任何的汉语家教。他的思维非常活跃,脑袋里常常会蹦出非常新奇的想法,也非常外向,喜爱沟通交流,可是由于上课时时会开小差,神游课外,因此常常会跟不上上课的节奏,在发言的时候也只能用中英文夹杂在一起才能勉强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我和二年级的班主任在课下讨论课程的时候也都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就有了下图的邮件。
我针对这个现象马上联想到了专业课上学的克拉申的五点假设。所以一开始,我认为徐加百是因为没有接受到足够的语言输入,这个与他上课总是走神有关系。于是在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和我都会在徐加百的身上放更多的注意力,并且给他一个比较靠近老师位置,在上小课的时候,我往往会更留心他的学习情况。后来,我发现他心里有许多想要表达的内容,可是往往不知道对应的汉语,所以我每次都会告诉他,并且再碰到类似的情况时,鼓励他说出刚学的句子。此时,我发现可理解的输出往往比“n+1”的输入更重要。于是在每次上课的过程中,我都会特别注意徐加百的口头输出,当发现他有夹杂着的英文,我会马上告诉他相应的汉语并鼓励他用完整的句子再重述一遍。久而久之,他就自己养成了问我汉语的习惯,无意中习得了更多的汉语。
为了解决像徐加百一样背景的学生遇到的中英混杂的问题,我也查阅了相关的文献资料来了解一定的理论基础和之前的案例分析。发现了在之前的学习中没有接触到的Swain的输出假设以及Long的交互假设。Swain在克拉申提出的五点假设的基础上,指出仅仅依靠可理解输入的学习是远远不够的,二语学习者还需要可理解输出,才能流利准确地使用语言。同样是在克拉申提出的输入假设的基础上,Long提出了二语习得的交互假设,他认为在二语学习的过程中,不仅仅需要可理解的语言输入,在二语学习者与母语者或不同学习者之间交流的过程中,会进行的交互调整包括意义协同和语言形式的调整都有助于学习者的学习,Long比较强调学习者在交际过程中,对语言修改的重要性。而这些都是在我学习的过程中没有深挖发掘的,此时我才发现加百不仅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老师,我帮助了他的汉语,他帮我增加了教学经验。所谓教学相长,如此而已。
在离任的前几周,加百告诉我他的妹妹明年也要上这所学校了,他告诉他的爸爸妈妈一定让他的妹妹选择汉语。我开心地说这是一个很棒的选择,他咧着嘴冲着我笑着,就这样开心地奔出教室去休息了。虽然我只有一年的时间来到这所学校实习,只能帮助这些学生一年,可是我相信,我在他们学习汉语的道路上只是一束火炬,为他们照亮这个阶段并将这束火炬一直传递下去。而他们也是我教授汉语的点点星光,装扮着我的汉教生涯,让我坚定地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