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新西兰奥克兰孔子学院的李心舟。2018年,我独自一人在新西兰激流岛上教汉语。现在当你读到这篇文章时,我想送你一首激流岛。我想带你看岛上的日落月出,听岛上的浪卷云舒。哪怕我知道,穷尽笔力,我也无法完美描绘出我所见、所闻、所忆的静美激流岛。
你若是个爱读朦胧诗的文艺青年,那你一定会知道顾城。除去文学,若你对顾城的人生了解再多那么一点,那你一定会知道激流岛。
我并不喜欢诗歌,来激流岛之前,对顾城的了解仅是皮毛。隐约记得高中一次语文课上,老师讲起顾城,说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隐居在新西兰的一个小岛上,直至死亡。来岛工作后,我曾经找了一些有关顾城和“激流岛事件”的书籍文章来读,不过读了一些后就主动放弃了。文章里一个个对八卦群众来说无关紧要的地名,对我来说却是每天上班都会经过或者经常去到的地方,这让我觉得悲剧就在我身边。因此越了解当事人的命运纠葛、爱恨情仇,我越能切实感受到当事人的孤独、痛苦和挣扎。
激流岛的英文名是Waiheke Island,百度音译为怀希基岛。我不知道顾城为什么称之为激流岛,因为至少在我看来,不来风暴的时候,岛上总是风平浪静的。
从奥克兰市中心的船站做渡轮四十分钟,便能到达激流岛。夏季时每隔半个小时便有一班船,冬季时每个小时一班。尽管只有四十分钟船程,激流岛和奥克兰却是天壤之别。与奥克兰的繁华喧嚣相比,激流岛显得更为原生态——岛上可是连红绿灯都没有的。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激流岛是嬉皮士、艺术家们的自我放逐之地。如今的激流岛成了新西兰旅游胜地,据说是每个奥克兰白领心中不二的避世天堂。


我住家所在的地理位置非常好,完美符合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阳台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岛上的最繁华的一条街和其下方的Oneroa沙滩。在风平浪静、阳光明媚的假期里,Oneroa会停满许多私人游艇,夜幕降临后静谧的海湾里闪起一个个光点,像是天上的银河洒落人间。
激流岛是新西兰的黑暗保护区之一,马路上路灯很少,夜晚降临后真的是漆黑一片。不过好处便是,在天气好的阴历月底,你可以看到满天星星。若是运气再好一点的话,你说不定可以看到清晰而完整的银河。今年除夕是2月14日,刚好是我阳历生日前一天。我至今仍能清楚记得除夕那晚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景色——漫天闪亮的星星在漆黑的夜幕中镶嵌出一条无边无际的银色丝带,每个星星都如钻石般闪耀,像是会说话的眼睛向世人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银河,也是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震撼到无法言语。这也是人生第一次在异乡独自一人过新年、过生日,我感觉自己收到了来自激流岛的、有生以来最好的礼物。
说完“诗和远方”,让我们来谈一谈生活中的琐碎日常。岛上有三所规模较大的学校:两所小学和一所高中。三所学校都是我的战场,我要和孩子们斗智斗勇,我要和当地老师沟通交流,还要面对许多教学以外的压力、困境。不过一个人教所有学校的好处便是,我似乎成为了岛上的名人。和当地人聊起来,一说我是汉语老师,他们便立刻会说:“哦我知道你。我家孩子/我朋友家孩子是你的学生,一直说喜欢上你的汉语课。”
活泼可爱的孩子们是支撑我认真备课、上课的动力。我记得一年级有个小姑娘,学数字时每次数数都要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一遍。还记得有次回岛船上突然听到有人唱我课上教过的一首汉语歌,转头一看,发现是几个七年级的学生。我记得有一次在学校被一个老师拦下,她说上次汉语课后,她儿子回到家一本正经地问他们:“Do you know where the capital of China is?”这样温馨美好的记忆不胜枚举,不过一节成功的课不是张口就来的。作为新手老师,我这一年做的最多的便是不断总结经验和向其他老师取经。一个构思很好的教案往往需要在至少三个班级实践过、打磨过才能变成一节扎实而有趣的汉语课,就算这样,在之后其他班级上这个已经成熟的课时,也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新问题。
我主校的前任校长把汉语项目带进了激流岛,而我是激流岛有史以来的第二位汉语老师。然而不幸的是,纵然我有满腔热血,还没等汉语项目完全壮大起来,我的主校校长就离职了。在失去了最强有力的支持后,我感觉激流岛上汉语项目的发展陷入了困境。
很多人对我们海外汉语推广项目存在质疑,认为我们在文化侵略。哪怕在国内时,也有很多国人认为我们在浪费国家的钱财,做着无用功。我想告诉他们的是,我第一次去岛上的高中时,很多老师、学生对我说:“Kong ni qi wa.”问学生喜欢什么中国食物时,有人说寿司。在讲汉字时,有学生说中国汉字和日本字一样。当你置身于一个完全异国人的环境里后,你才会发现他们对中国有着各种各样的偏见和误解。
这一年,相比失去的,我觉得我学到更多。前两天还和朋友说起,我觉得这一年对我影响最大的一点是:旅行变成了我生活的常态。新西兰中小学的假期很多,沾着孩子们的光,一到假期,我和朋友们便出去旅行。一年里新西兰南岛和北岛的主要景点我们都已经去过了。
除了激流岛,最让我觉得印象深刻而流连忘返的,一个是新西兰网红皇后镇,另一个是正逐步从大地震中复苏的凯库拉。皇后镇确实是美的,有成为网红的资格。小镇四周有峻美的雪山环抱,又有静谧的瓦卡蒂普湖相依,仿佛置身于一个童话世界。凯库拉则面朝南太平洋,高耸的雪山像海平线延伸出去,然后一下子直插海底。因为凯库拉位于新西兰东海岸,遥望出去不再有陆地遮挡,所以我们在那看到了一场极为完整而震撼的日出:在漫长的等待后,一道金色的暖光突然透出海平线,然后几分钟内,一道光变成一个面,最后变成一个光芒四溢的圆球,映照着整个海面都泛出点点金光。这个圆球让我想起我家乡的美食——高邮咸鸭蛋。


我时常想,纷扰的人生中,能有这么一年生活在激流岛是我的幸运。除去这一年,还会有何时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岛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对我而言,激流岛是一首诗,海浪、鸟鸣是它的韵律,云霞、星空是它的修辞,静好、安逸是它的主题。我想送你一首激流岛,希望你能在海边走一走,听潮水一遍又一遍拍打沙滩;在树下坐一坐,看太阳升起又落下,染红路过的几朵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