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雨菲:世界很大,我们总会在别处相遇

发布时间:2023-06-01


   当我推着两个大箱子,背着书包提着行李袋狼狈地和忙着啄食垃圾桶边披萨与面包的巨型海鸥争抢道路使用权时,我抬头望见了海上日出。如此鲜艳耀眼的红色让我意识到这段旅程真的要结束了,我将飞向远方的另一处红色。尽管早起赶飞机令人身心俱疲,但此刻仍身处我的“精神故乡”,这件事本身,以及不时从时光罅隙中漏下的某些记忆,让我保持着这样一种信念: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从中得到安慰。




   过去十个月,我在奥胡斯大学全球研究系任中文老师,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多元文化的系别,除了中国研究以外,还有日本研究、印度研究、巴西研究和俄罗斯研究,学生们在这里学习语言与文化、政治与历史。在这里工作实在是非常有趣,系里有太多有个性的老师,将工作与生活平衡到极致的张老师,我那好几个月不曾露面的意大利对桌同事,隔壁安静腼腆却又从不缺席星期五酒吧的日本实习生,走廊尽头总是发出能穿透门板的爆笑的Eiko,时常在楼下抽烟放松聊天儿的Andreas,虽然很少见但总是很腼腆地微笑着的Lene,总是热情分享新菜式做法的管老师,在我斜对面办公的来自台湾的“不着调”的David……太多和这些人有关的美好回忆……


   在奥胡斯的最后时光,我把一周当成一个月来过,奔波于不同的景点、和不同的朋友聚会,抓紧时间再看看美丽的大海与晴空,享受空旷的道路与盛放的鲜花,并和所有在丹麦认识的可爱的人都或正式或轻松地道了别。在最后一个星期五,朋友们是在酒精、话语、舞蹈和拥抱中度过的。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平日里内敛的学生向我敞开心扉,真诚地告诉我他们对我的喜爱与感谢,我们都不会忘记彼此。


   很难说清楚在丹麦的十个月让我学到了什么,我总是倾向于感受此时此刻而不是总结。也许我从与我共事的老师和可爱的同事与学生身上感受到了松弛。这种松弛源于他们有更多选择的余地与勇气。作为典型的东亚学生,我在很多时候都有着全力以赴忍耐不适的经验,尤其是面对不喜欢、不适合的人与事情。大学的中文项目每年都有几个学生选择中途退出,当我和他们聊天时,有人告诉我他还没有找到他真正喜欢的事情,所以他需要继续找下去;一个女孩告诉我,她觉得有点儿累了,是时候休息了;还有一个女孩告诉我,她觉得她更喜欢当护士而不是学习中文,当我看到某种热情重新在她眼中亮起时,我意识到不论这种退出在外人眼中是否太过轻易,这些人从未放弃寻找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他们尊重自己的感受,不会因为同龄人向前的脚步而对走另一条路感到迟疑。我从他们身上意识到人生是旷野。




   来丹麦教中文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勇敢的选择之一,当我做出这项决定后,就开始经历我的“八十一难”了。在上海、广州、南京、重庆各大签证中心的预约邮件中辗转,在南京车站等待三个小时被转运到隔离酒店,两小时后被通知成为密接,隔离时间增加一周,取消原定的签证预约时间,订好广州的机票和酒店后隔离政策再次修改,最终在重庆解决了一切。个中无奈、焦虑难以言说,不过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人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套用妍珍妈妈的话:解决问题的办法在前面。


   第一次上课我提前了20分钟到教室,到了整点却只来了一个学生,他告诉我丹麦上课时间会往后推迟十五分钟,这是教授的咖啡时间。虽然认真准备了不少自认为有趣的内容,但那着实是一次失败的课。我过高地估计了学生的语言水平,选了难度较高的戴锦华采访片段和对张桂梅高中办学的介绍视频。尤记得抛出问题后蔓延开来的沉默。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我向带教老师请教,也通过学生的发言判断他们的语言水平,研究他们之前学过的教材。我想努力上好每一堂课,既要有趣味性又能让学生学到有用的东西。为此平日里我总是花很长时间备课,寻找合适的素材,设计能让学生愿意开口的活动。对我来说,我最想做到的是让学生认识现代与此时此刻的中国,并让他们感受到即使并未身处中国,但中文能让他们与中国产生真实的联系。我将时事新闻和中国网友在社交平台上热议的话题串进例句和讨论;向学生介绍小红书,让他们学习制作中文版的丹麦美食、旅游攻略,有趣的是,现在已经有学生成为博主了,他们在上面分享如何制作中国菜,甚至有学生因分享她的个人经历引起关注后被今日头条采访;我也帮助学生寻找语伴,通过课后作业帮助他们建立联系,比如通过电子邮件和语伴互相分享特定的话题——最喜欢的照片,丹麦的四季还有丹麦的交通等等。


   在接受大连外国语大学的志愿者培训时,老师的一句话对我影响颇深,“请让学生通过喜欢你从而喜欢上学汉语”,当我看到学生的期末课程评估时,我想我做到了。很多人不清楚汉语老师怎么上课,所以他们总会问你是用英语上课吗?当我说用中文教中文,就像你用英文学英文一样,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奥胡斯大学上课的日子,我意识到老师也是演员,丹麦的学生们性格偏内敛,用他们的话说希望能给人留下“我不比你好”的印象,因此上课的时候我总是将个人的能量和情绪调动到峰值,通过肢体动作、语调和神情创造积极的气氛感染学生,让他们放下心里的戒备,在轻松的环境中大胆开口。他们告诉我,虽然有时候因为一些课感到疲惫,但是一想到接下来是欧阳老师的课,也会因此振奋。还有什么比学生的认可更让老师感到欣慰的事呢?




   所有如何上课的想法也好,创意也好,能落地是因为我在内容组织上有极大的自由,中国研究的张纯老师给予了我充分的信任与鼓励,让我将我的想法与活动得以在课堂上开展,当我拥有这份信任与自由时,我对我所从事的工作充满了热情。什么样的问题是有趣的,又能和真实的生活产生联系?什么样的图片、视频能在展现真实的当下的中国同时又能和课本上的知识产生联系?每一份课件和教案都加了些我的奇思妙想与彩蛋,在奥胡斯大学工作的日子,上倾注着心血与个人风格的中文课是如此幸福。




   张老师总是和我分享一些小零食和假期归来后的纪念品,在工作上我们合作极其高效且愉快,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经验,张老师对个人的尊重、对生活的热情都感染着我,教会我如何做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尤记得二月的某个雨夜,我们撑着伞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快步走向彩虹博物馆的餐厅,那天见到了来自挪威和德国大学的中文老师,他们的讨论让我感到在教学工作之外的问题是如此具体而辽阔。





   除了上课以外,我也负责组织一些文化活动,夏末带着学生一起在奥胡斯边走边聊,听学生给中国人介绍奥胡斯的地标景点,二月我们带学生一起包饺子,春天我们一起在夜晚欣赏中国电影,我们还一起学习书法、太极、中国舞、中国剪纸这些传统文化与技艺。学生也经常组织中文角,我很高兴能听他们介绍法罗群岛漫山遍野的羊群,他们小时候的故事与照片,他们的打工经历以及他们独特的豪饮文化。




   从某些方面来说,学生也是我的老师,他们不时会问出我没有意识到的问题,有些问题着实尖锐。在国内因疫情政策发生争执时,有学生在课上询问我的观点与看法。还有些与跨文化交际有关的问题,学生问为什么中国的亲属称谓都是丈夫的妻子,没有丈夫的丈夫,妻子的妻子?还有一篇课文写道主人公在中餐馆让服务员快点儿上菜,学生问在中国餐馆是否真的可以这样,因为这在丹麦是极不礼貌的行为。在教学过程中和学生讨论跨文化的经验,从而反观自己的经验与文化,尤其精彩。


   在丹麦的十个月,我认识了太多有意思的朋友,当然也会有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但总的来说,愉快的事情远多于不愉快的。在丹麦认识的朋友们对我产生了太多正面的影响,认识更多的人让我更加打开自己,去体验从前并未尝试过的事情。我最喜欢的姐姐教会我生活要看宽度而非长度。因为她,我们在一天之内打卡了五家狂欢节包子;因为她我有幸见识了真正的丹麦人家居设计;因为她我多了很多机会游览哥本哈根;因为她我不再因为社恐错过美味的化学食堂;也是因为她,我能和系里的其他老师有更多交流。一次有趣的中东大卖场冒险,原本晴空万里,返程的路上却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丹麦的天气总是如此多变,尤其是冬天,常常狂风大作,不时下绵绵细雨或是倾盆大雨,丹麦大风告诫我下雨无需打伞,由此无论下多大的雨我也能面不改色地在风雨中前行。在丹麦的日子我建立起了与大海、森林之间的联系,这也许是我获得能量的方式,在自然中呼吸、行走,我第一次如此轻松。




   丹麦的冬天如此漫长,听说不少人都因此抑郁,那段时间我也因人际关系产生了严重的内耗,同时工作上与国内的事在也给了我不小的压力,但我竟然意识到那些压力相比起我对自己的欺骗来说不值一提。对自己不诚实,反复劝说自己忍耐下那些来自他人的情绪垃圾并接受别人对我毫无由来的冷暴力,一切仅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原来对自己不诚实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在丹麦的十个月,有太多让我感到幸运的事情,其中就包括我的小公寓。它坐落于海港边,一出门就能欣赏到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以及海对岸的陆地。虽然冬天黑得早,但能在辽阔的夜空中看到北斗七星。如果登上顶楼,在某些夜晚甚至能见到美丽的极光。生命是一种馈赠,去体验、探索自己从未了解的,去认识、欣赏自己从未知道的,这一年,我对生活抱着巨大的热情,我在一个平等、相互尊重的环境中诚实地对待身边的朋友,以及我自己,也许这就是幸福的奥义。



   看《一年一度喜剧大赛》时,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们说“喜剧让人们相遇”,在某些时候,我觉得“中文使我们重逢”。世界很大,但共同的语言让我们有机会交流、欣赏彼此,这是如此美好的事情。今年夏天如果一切顺利,学生们在最后一课上准备的信件会到达一些乡村小朋友的手上,他们用中文写下的鼓励与祝福将在遥远的地方得到来自中国的回应,我想这是非常浪漫的事情。更高兴的是,很多学生在将来都有到中国学习的计划,此刻我对于他们尚未实现的到来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于是在机场怀着幸福的心情写下了这一篇感悟。



供稿、供图 | 欧阳雨菲

华东师大2021级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硕士

2022年8月至2023年5月任教于丹麦奥胡斯大学中国研究专业